自由派和温和保守派希望她的继任者继续奉行奥康纳主义,避免国家的进一步分化,保守派则坚持要避免另一个奥康纳的再现,要把一个靠得住的铁杆儿右翼送进最高法院
最近美国最高法院的首任女性大法官桑德拉·黛·奥康纳(Sandra Day O’Conner)突然宣布即将退休,引起举国震动。奥康纳顿时成为新闻人物。其实,在此之前,她就已经成为最为人们谈论的大法官之一。第一,她是美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大法官。第二,她是著名的“中间派”。众所周知,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在意识形态上左右分化,势均力敌。在最近20多年的一系列裁决中,其他8位法官的裁决常常以4比4对立。此时奥康纳站在谁一方,最高法院就怎么裁决。她因此被称为是最有权力的法官。
为何当选
不过,奥康纳成为美国第一任女性大法官,可以说是奇中之奇。在美国的两党政治中,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规律:民主党传统的意识形态倾向弱势,注意代表黑人和女性的利益,黑人和女性在民主党中任职的也多;共和党意识形态保守,以白人男性为中坚。不过,黑人和女性,官当得最高的几乎都在共和党总统的任上。比如鲍威尔和赖斯,都因为最保守的总统布什而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任黑人国务卿、第一任黑人女性国家安全顾问和国务卿。布什政府少数族裔的阁僚比例也甚高。如今最高法院中最保守的大法官托马斯,也是被老布什任命的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黑人大法官。这里的道理很简单,保守主义的追随者中黑人和女性较少。一旦有几个就奇货可居,被政治家如获至宝般地拿去作秀,用来笼络这两大不支持自己的政治群体中的选民。
以女性法官为例。1934年罗斯福任命了美国历史上联邦法院的第一个女性法官。以后在联邦法院任命女性法官的问题上,总是民主党进两步,共和党退一步。比如民主党总统杜鲁门任命了一位女性联邦法官,接下来共和党总统艾森豪威尔则一个也不任命。肯尼迪被暗杀而没有任满,但还是任命了一名女性联邦法官。约翰逊当总统后,则任命了三位。等共和党的总统尼克松入主白宫,执政一任半仅任命一位女性联邦法官,继其任的另一位共和党总统福特也仅任命了一位。民主党总统卡特上台,虽然仅执政四年,竟一口气任命了40位女性联邦法官。里根执政8年,则仅任命30位。老布什当了4年总统,任命了36位,在共和党总统中创了单任纪录。但克林顿在白宫8年,任命了104位女性联邦法官。等布什上任,至今为止也才任命45位联邦法官。
不过,最有影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,从作秀的意义上看,远远盖过这些没有人注意的数字。奥康纳也正是这样的产物。1980年里根挑战卡特竞选总统。当时大多数民调都显示里根有微弱优势。但是,里根的顾问们发现,在他们内部的民调中,里根在女性选民中的支持率明显跌落。为了赢得女性选民,里根终于公开许诺:一旦就任总统,就将任命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妇女作最高法院的大法官。
虽然后来伊朗人质救援计划的失败、经济凋敝、和里根在最后与卡特辩论中的优异表现决定了胜局,使这一许诺对大选结果无足轻重,但里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。
1981年,大法官波特·斯德沃特(Potter Stewart)通过副总统老布什通知白宫他将退休,里根立即吩咐手下物色大法官的人选,特别是女性的人选。
当时美国的女性法官人数非常少,在将近700位联邦法官中,只有48位是女性,而且许多处于半退休状态。奥康纳资历更浅:她在Phoenix(凤凰城)当了5年审判法官,又在亚利桑那上诉法庭当了2年法官,离该州的最高法院的位置还差一级。而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,一般都是从最有地位、声誉、和资历的法官中选拔任命。从一个边远的州的中级法官跳到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的事情,在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。奥康纳即使在有限的女性候选人中,资历也不突出。
但是,奥康纳的政治立场、人脉和运气成全了她。首先,她是有名的温和保守派,奇货可居。比如当时的联邦女法官,90%以上是民主党总统任命的。对于一个保守主义的总统来说,奥康纳的政治倾向使她过了第一关。
第二,奥康纳的人脉奇好。她最大的支持者,是本州的共和党参议员巴里·戈德沃特(Barry Goldwater)。这位戈德沃特是非同一般的参议员。他是现代美国保守主义的教祖。1964年他作为共和党候选人竞选总统,输给了约翰逊。但其激进的右翼政治主张,却开启了里根主义、布什主义的先河。里根就是在为他竞选时登上了全国政治舞台。老布什也把他的书推荐给布什。里根作为戈德沃特的支持者和意识形态的传人,对他的意见当然不会等闲视之。另外,现在的首席大法官威廉·兰奎斯特(William Rehnquist)当时已经是最高法院的第二号人物。他和奥康纳当年是斯坦福大学的同学,并且还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。
他和里根,都是当年Goldwater竞选总统时的干将,自然对里根有影响。
第三,里根本人和奥康纳一见如故。奥康纳是在牧场长大的女孩儿。在一般美国人还没有开车的法律资格的年龄,她骑马、开车、打枪样样都干。里根则也是个牧场之子,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骑马。所以,当她进白宫见里根接受面试时,两人一谈起马来便成了知己。把她送走后,里根再也不要见其他的候选人。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女性大法官,就这么走马上任了。
最有权力的女性
奥康纳进入最高法院,是妇女在美国司法界地位提升的转折点。奥康纳1952年从斯坦福法学院毕业,是102个学生中仅有的5位女生之一。她毕业后到一个律师事务所找工作,人家没有要她,但是给了她一个秘书的工作,她只好到政府部门谋职。
当她被任命为最高法院大法官时,女权主义已经在社会上开花结果,但美国法学院的女生比例也仅为36%。如今,斯坦福2007届的班中,有71位女生,95位男生。全美法学的女生比例,已经高达48%。目前最保守的是私人律师事务所,只有16%的事务所的合伙人为女性。但在法学院妇女则地位大增。斯坦福法学院43位教授,有13位是女性,已经接近三分之一。
总体而言,奥康纳就职时,女性在司法界没有什么地位可言。受女权运动之益,进法学院的女性大大增多,但毕业后是否找得到理想的工作还得两说,离权力更是遥远。奥康纳从相对卑微的地位被提上来,又是个女性,闯进男人垄断的权力中心,难免会被人看作一个高级花瓶。
但是,奥康纳立即显示了自己的本色,成为独树一帜的大法官,形成了所谓奥康纳主义。美国的最高法院,是美国社会的一面镜子,在意识形态上保守派和自由派两极分化严重,立场各不相让。一般而言,一个案子送上去,不用听结果,就知道各位大法官的意见。奥康纳是被共和党总统任命的保守派法官。她决定性的一票,打破僵局,在2000年把布什送进白宫。她坚决维护州权,捍卫自由市场的规则和私有财产的权利,显示了她保守主义的信仰。但是,在社会和文化问题上,她又以温和著称。比如她宽容妇女堕胎的权利,有保留地维护了种族平权。在这些方面,她和以自己亲密的同学、首席大法官兰奎斯特所代表的保守派分道扬镳。最重要的是,她的裁决不以自己的意识形态为准绳,而是根据具体案例、分析其中的复杂性、作出合乎情理的裁决。所以,与其他法官不同的是,在她作出正式裁决之前,谁也不能预测她的立场。从1987到2005年最高法院的9次重大裁决中,其他大法官以4比4对立,就凭她最后一票打破平局、产生最终的结果。所以,在重大的、有争议的裁决中,最高法院的意见,其实就是被她的意见所决定。难怪许多人说她是最高法院中最有权力的法官,也是世界最有权力的女性。
如今,这位保守派法官出人意料的退休,却成了自由派之失和保守派之得。这一方面说明了美国这20多年的急剧右转,让1981年的保守派法官到2005年显得自由派色彩十足,另一方面也说明布什比里根还要右翼,他任命的法官,肯定比里根任命的更加保守。不过,这更反映了奥康纳主义的性格。奥康纳是在意识形态教条之争中的现实主义者。她就任后略往中间靠,防止了最高法院的判决与民意过度脱节。
也正是如此,自由派和温和保守派要求布什在任命她的继任者时奉行奥康纳主义,避免国家的进一步分化。保守派则坚持要避免另一个奥康纳的再现,要把一个靠得住的铁杆儿右翼送进最高法院。大家争的一个核心问题,就是要不要奥康纳主义。所以,奥康纳虽然退休,她的影响则依然挥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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